故事 | 玻璃窗


这原本,是我主刀的手术。手术台上躺着的,是我同事兼好友、阿亮的父亲。他说,这场手术只有自己来做,他才放心。于是,我成了助手。

手术室,无影灯亮得刺眼,凝重的消毒水、李亮的呼吸,在手术台缠绕,麻醉师正轻哄着知觉的沉睡,疼痛悄然离去,等待心脏停止跳动。我递给阿亮一把手术刀,白色的刀光显现在胸口之上,纵然阿亮紧张到了极点,但身为医生,手指与刀刃都是隔绝于情绪之外的另一种产物,是冷静到极致,不带感情的造物。

切除了病变组织,剩下的只有缝合与心脏复跳等收尾工作。我们做过很多场手术,这是阿亮表现得最完美的一次,我松了一口气。心跳缓慢恢复,阿亮的父亲似乎已经被他用指尖从鬼门关勾回。若是这次手术失败,阿亮恐怕……我实在不敢想象。

医生,是和阎王作斗争的职业,抢救得越多,就越是要还。

“血压下降!”麻醉师的声音开始颤抖,带着恐慌。

或许,医生的指尖,并非完全隔绝一切情绪。仪器的声音淹没,手术刀跌落的嗡鸣,带来了无声的审判。

“亮,这不怪你……”

我拍了拍阿亮的肩膀,手腕却一阵吃痛,他拍开了我,揪着我的衣领,带着怒意。

“你他妈懂个锤头!老子就是干这个的!”

阿亮与父亲相隔一块玻璃,父亲插着管,传输的氧气悬挂着奄奄一息的生命。他松开了攥着我衣领的手,我们几个同事知道,该离开了,这个世界,需要给阿亮腾出几分宁静。

不久,阿亮的父亲,还是去了。

……

“拜拜。”随着一声再见,我挂断了女友的视频通话。往后一躺,玻璃窗外已是日暮,夕阳残剩的光亮,逐渐吞没在世界的另外一头,房间也逐渐昏暗,暖色向蓝偏转,声音也在挂断通话的一瞬,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
房间很是空旷,年末,我获得了短暂的休憩,在家享受着片刻的安宁。家吗?或许,空荡荡的房子,不能称之为,家。

双眼微眯,任由着背后漆黑的凉意把我拽下,天花板冒出点点星光,是模糊的动态幕布,像是从某一台破旧不堪的投影仪里,投影着压在布满灰尘的纸皮箱底,不愿翻找的笑剧……那时,我小学六年级。

“到我了!我想当医生!”我踊跃举手,回答着家长会时老师提出的问题。

记忆十分清晰,放学的时候,父亲鼓着掌,表扬我说我极具幽默感,懂得逗老师家长开心。我说这是真心话,父亲的笑声却更为浓烈。

“富贵啊,你是我的儿子,以后肯定是当大老板啊哈哈哈。”

那个时候,我还不叫陈伊生。

“叮叮咚咚——”电话铃响,我被拉回了现实。坐起身来,我接过电话,电话那头是一个熟悉的声音,我的同事兼好友——李亮。距离阿亮父亲过世,已有些时日,阿亮大概已经缓过来了。

电话里,阿亮说想和我聊聊,相约在了一个熟悉的烧烤店。挂断电话,我坐起身,朝着车站走去。车很快便到了,我找了个靠窗的座位坐下,头靠着椅背,任由着窗外的灯光落在我的视网膜中。

小时候,我总喜欢透过窗户窥探外面的世界。小时候的房间里,书桌旁便是一扇拉起窗帘的玻璃窗,每当阳光落在帘子上时,我便能通过光传来的方向,找到帘子的空隙。窗户外是一块空地,上演着同龄人扮演的一部部短剧。我印象最深的,是一位高个子扮演的侠客,倒不是因为剧情如何,我也听不见声音,只觉那高个子长了一副凶恶的反派脸,却演着铲恶锄奸、英雄救美的正派戏,有意思得紧。

只是我总看不长久,当阳光落下,玻璃窗内,地板似乎会慢慢渗水,它们很快就会淹没我的膝盖,然后包裹了我整个身体,随之挤压,将肺部残存的丝丝气体榨出,化作零星气泡,消散成寂静。每当这时,我总会觉得,书桌上的纸张、讲义、教材、案例,立成一座座池底高山,握住笔杆的手指黏连成一块,任何声响都变成了“咕噜咕噜”、水流似的颤动。帘子,就是遮木的水底海草吧。

“……站到了,请需要下车的乘客从后门下车……”

我有些恍惚了,在司机师傅关门的前一刻,我跑下了车。

阿亮看到了我,朝我招了招手。我看见他脚边出现了稀罕物,那是他工作以后再没碰过的饮料——啤酒。

在成为同事前,我便认识阿亮了,那时我们都还是学生,他大我一届,虽不同校,也算得上我的师兄。阿亮的酒量其实不差,但他不常喝酒,他说酒精会影响自己的精神状态,他不允许自己在不能失误的地方犯错。故而,这是阿亮工作以后,第一次喝酒。

阿亮见我坐下,给我倒了一杯可乐。

“伊生,你明天又要当医生了,我就不给你倒酒了。”

有些东西,不该由我先行提及。

“我打算,离开广州。”

“去哪。”

“回家……家乡走走。”

“阿亮,没关系的。”

他拍了拍我的肩膀,又从脚边那一打啤酒中取了一罐。

“咱妈在老家,总不能让爸和她分开。”他喝了一口,眯了眯眼,“咱爸说,要跟妈埋在一起。”

“那后面……还有什么打算吗?”

“去去去别老说我,我要跟你聊的就差不多这几句,你呢,啥时候结婚。”

“等……等她回来吧,快了。”

“哈哈哈你看你,真得让你好好照照镜子,每次提起阿珊,看看你笑成什么样子了。”

我摸了摸嘴角,狠狠灌了两口可乐。

“对了伊生,韩国那地方听说有个什么什么病毒,挺严重的,阿珊那里没事吧。”

关于病毒的事情,我并未听珊珊提过,大概不太严重,我想没什么问题。

“韩国虽然不大,但毕竟是个国家,可能珊珊不在那里,没什么问题吧。”

“哈哈那就好那就好,我等着喝你的喜酒呢!”

我们谈的话并不多,却也从九点喝到了凌晨一点。阿亮似乎还算豁达,后面聊着聊着,话题便转移到了我的婚恋上,我想,他定然是走出来了。

与阿亮告别,我打开了手机,十一点半,收到了一条来自珊珊的信息。

“晚安哟,你要早点休息!(爱心)”

珊珊是我的未婚妻,等她下个月回国,我们便领证结婚。熄灭屏幕,我不由挂上了一抹笑容。

明天是下午排班,凌晨的街道也算热闹,或是突发奇想,我没有搭乘公交回家,只是默默走在路上,沿着一条六七公里的路,缓缓走着。这条路,也有些日子没走了,卖文具的商店插上了鲜花,路旁的士多店也换成了酒吧,交叉路旁不起眼的小巷子里,原本有家卖牛杂的铺子,如今也悄悄装上洋气的窗户,改成了书屋。

书屋里,灯还亮着,已是凌晨,却仍有两人靠在窗户旁,翻阅同一本书。看着男方缓缓翻页,眼睛时不时偷瞄女方侧脸时,我似乎年轻了许多,回到了七八年前的那个早晨。大学时,图书馆的考研室需要提前预约,我喜欢数字七,便总会到七号考研室备考。正巧,考研室有两个座位,珊珊便是常客。

备考室的座位之间,存在一块磨砂玻璃,我原以为我和她不会有接触,直到她手机里的歌曲,从玻璃后传来。我探头看去,她正戴着耳机做着练习,只是她没有发觉,播放的音乐并没有通过耳机传入她的耳中。

“同学,你耳机没插上。”

她连忙道歉。那天下午,我来到座位前,发现了一张纸条,和一瓶果茶。我原本记不住她的样子,但那天起,渐渐地,脑海里便逐渐有了她的轮廓。

想到这里,便觉得嘴巴有些干涩,正巧旁边的奶茶店开着,便打算前去点上一杯果茶,打包带回去。

夜灯,是暖色调,不会特别刺眼,也并不显昏暗。房间里的双人床有些空旷,田字玻璃窗外,是乌云遮住的半轮明月,星星并不耀眼,口中的草莓果茶微微甜,这夜,静得吓人。我并无困意,只是缓缓喝着,看着城市在夜里闪烁着灯光,组成一片人的星辰。

……

我做了一个梦,回到了初试成绩公布的那个日子。

“你个混蛋!你真想去读那个什么破医学是不是!”

我的手臂已经渗出血渍,我感受不到疼痛,或许这本身便不应该是痛苦的事情。

“要不是我发现了,你他妈还想瞒到什么时候!”

父亲手中的藤条,是我从小到大不得不面临的“特权”。

“儿子啊,你就听你爸爸话吧!他也是为了你好。”

母亲是唱红脸的角儿。

“富贵!给你砸了这么多钱,不是让你做个破医生!”

“你他妈要是敢去,我就不认你这个儿子!”

“好啊你!你走啊!走了别回来!”

我本就不想去做父亲的外贸生意,无论如何,他都不听解释,于是这次,我真的离开了。我回到了那个空无一人的宿舍,那个一两个月后便要搬走的宿舍。

……

醒了,已是早上六点半。

给珊珊发了一条问候,我便打算起身洗漱。我睡意全无。

离开那个“家”,已有八九个年头,我默默叹息,想来,当时做了一个非常大胆的决定,这大概是我第一次反抗成功。离开那个地方后,我得知珊珊初试没有过线,原打算安慰一番,只是我不知从何开口。

我一直在思考,若是我没有考过,而她过了,这是否才是最完美的结局……

只是没想到,当时的她,反过来安慰了我。

“当初不是说了嘛,过了就读,没过就上班!倒是你,有什么打算呢?”

我才发现,没有经济支持,念书恐怕是一件压力极大的事情。我摇了摇头,虽然我本就知道做出这个选择所需面临的代价,只是我本认为,我还有足够多的时间去思考。我再次摇了摇头,看着珊珊,我叹了口气,只是思索片刻,便打算转身离开。

“喂,我养你啊!”

她露出笑容,阳光下,是多么耀眼。或许是玩笑话吧,我如此想着,对于一个不过半只脚踏出社会的她,又怎可能说着什么认真话呢。

“谢谢,我心情好多了,先管好你自己吧!傻瓜!”

我勉强挤出一个还算阳光的笑容,转过身,撩了一下头发,用着大概还算玩笑的语气,说着这么一句话,陪她演完这场就走。可是……我的眼角怎么……有东西溢了出来。我要走了,离开这里。转过身,却被什么紧紧搂住了。

“你才是傻瓜,我是真心的。”

我知道的,座位之间的磨砂玻璃,早已变得透明。

我看着洗漱台的镜子,只觉得胡子长得稍快了些,正巧时间空余,便打算对着镜子刮上一刮。我似乎很久没有像现在这样,慢慢打上泡沫,悠哉地在镜子前刮胡子了。我不由感叹,这间房子一租,便是七八个年头,她替我交了大约三年半的租金。

我原以为离开了“家”,没多久我便撑不下去,期间父母也有打过几通电话,或许他们也这样认为。起初我还会接上一两次电话,后来,便不接了。改名、注销手机号的那些个瞬间,就像从身上撕下一件件湿透的棉袄,它们厚重,似皮肉,与我的血与骨黏连,当它们脱离血与骨,鲜血的淋漓在宽广的草原中拾取着清风,在长满桑格花的海洋里汲取清晨的露珠,扎根着、生长着、滋养着……或许对于我而言,这个房子,这个珊珊会回来的房子,才更像是一个家。

刮完胡子,不过七点,珊珊仍未起床。今天她应该休息,估计十点钟才能收到她的消息。躺在床上,我横竖睡不着,清晨从来都是醒酒汤,而非安眠药。我不知道此时应该想些什么,不知道应该做些什么,另一个枕头蓬起,她已经去韩国一个多月了。没能读研的她,在亲戚的公司里做起了服装设计,今年终于走上了管理层,顺利获得了为期两月国外交流的培训名额。

她走后,总是如此,身边空空荡荡。我或许、大概是无法忍受没有她存在的日子。

或许我该出去走走,我是这样想的,然后便下楼了。赶上学生们上学的时间,看着比我小十几岁的孩子们,我有些羡慕。父母拉着孩子的手,开心地走着,又或是拖着疲惫的学生,笑骂着,这些,我都我从未体验过。同时,又不禁幻想,若是生了个女儿,我能和珊珊一起,像这样拉着小女儿的手,缓缓在路上走着吗?

心里五味杂陈的酸甜苦涩,又增添了几分。

此时,一家三口吸引住了我的视线。我似乎识得眼前的人,但又感十分陌生。男人一副中年模样,却顶着一头白发,有些驼背;而女人和旁边的男人一样,看着像是中年模样,缺透露着苍老的气息。他们牵着的那个小女孩,我并不熟悉,陌生得很。

“爷爷,为什么白天没有星星呢?”

“我的小安安啊,你看太阳是不是很亮很亮,星星都藏在里面咯!”

“奶奶,那我能飞到天上找到这些星星吗?”

“小安安要当宇航员吗?”

“当宇航员就能在白天看到星星吗?”

“当然可以,等小安安飞到了天上,记得告诉爷爷看到了些什么哦!”

“奶奶给你买喜〇郎果冻,听说吃完就能当太空人了!”

我很确信,我认识前面的两人,可我不敢相信他们是我认识的两人。她不可能是我的母亲,他,更不可能是我的父亲。心中升起了些什么,很快又被我压抑了下去,我摸了摸口袋,找到了一只可以遮住面貌的N95口罩。

我跟踪了他们许久,从马路到幼儿园,最后到了一家锁着门的玩具店。他们用钥匙开了门,把店内的玩具零食铺开,坐在了店内的桌椅前煮起了茶。我不敢跟上去,心中有太多疑问,我需要好好捋一捋。

那个女孩是谁,为什么会喊他们“爷爷奶奶”,我搜寻了脑海中几乎所有的记忆,我不愿触碰那个尘封的领域,今天,我大抵是要拆开了。我,原是有一位大哥的。当时我很小,对大哥的印象不深,只是后来,不知为何我再没见过大哥,父亲与母亲对我的态度也变化了很多很多。那个小女孩,一定是我大哥的女儿吧。

我逃走了,那里没有我的位置。

九点多,珊珊醒了,我没有和她说这件事情,我大概只希望她能快点回来,回到我的身边来。但我还是不自觉地拨通了电话,握着手机的手正颤抖着,我还是挂断电话吧,这样想着,对面那头已经通了。

“喂~是谁家宝宝这么早就打电话过来呀!不会是想我了吧。”

我镇定了些,回嘴道:

“去去去,才几岁就说这种话。”

对面轻笑着,似乎早有预料一般。

“我还不知道你,说吧,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?”

我犹豫了片刻,终究还是只问了一句话。

“我想你了,什么时候回来。”

说完后,我清楚地听到了电话那头传来的笑声。

“快了,下周就回,真是的,快三十的人了还跟个孩子一样。”

我还是没有提及这边的事,我后来才知道,珊珊也没有提及,她那边的事。

……

珊珊说,她上飞机了,由于韩国那边疫情的原因,回国后要隔离几天。

“早。”

“晚安。”

“怎么啦?不舒服吗?”

“那边是没有网络吗?”

“早!”

“晚安哦。”

“是手机弄丢了吗?”

最后收到的一条信息,是两天前的,“我下机了”。

直到第三天早,我才联系上珊珊的父母。我做过很多猜测,或是手机丢失,信号中断,信息审查,我如何也没有想过,珊珊居然离我这么近,在我上班的医院,心血管内科。隔着一层玻璃,里面躺着的是珊珊,气管被切开了,插着呼吸机。

同事向我递来报告,说了一句“她不希望我告诉你”的话。我扫了一眼,密密麻麻的字,揪住了同事的衣领。

“老子他妈就是学这个的!八年!”

“阿生…..”同事拍了拍我,摇了摇头。

我知道,我失态了。

“生,这不怪你。”

我松开了手。

她本身有先天心脏疾病,这点我再清楚不过。我就是学这个的……她染上了病毒,交叉感染,我无法进去。我就是学这个的……我知道,这种情况,凶多吉少。我就是学这个的……可我,连救她的机会都没有。

眼前的玻璃渐渐模糊,带上了泛起的光。我的腿,大概是无力了,皮与肉与血与骨,正在缓缓脱离,地板上渗出的血水正逐渐将我淹没,玻璃窗正在扭曲成弧形,无数的气泡从肺里涌出,我看不见了,听不清了,我的意识或许被剥夺了,禁锢在了一片小小的玻璃之外。

“伊生,你就是学这个的,也知道这种情况……”

是的,无力回天了。

我似乎总会透过玻璃窗,窥探别人的人生,他们都不是我,拥有着和我不一样的悲喜,他们都是精彩的,是世界的无数种可能。可当我爱上珊珊的时候,我早就应该察觉,眼睛前的玻璃,破碎了。

几天后,珊珊的母亲给我送来了一部手机,我知道,锁屏密码是我的生日。

连上网络,我的手机响了。

“伊生~这里信号好差哦。”

“想我吗?”

“好无聊,网络好像还没修好。”

“这次,轮到我想你了。”

“晚安。”

打开她手机里的聊天软件,我的聊天框中,有两个未发送的文字。

“回家”

……

珊珊恐怕,要沉睡一辈子。

双人床,枕头仍然蓬起。

她走后,总是如此,身边空空荡荡。我绝对无法忍受没有她存在的日子。

……

闹钟响了,但似乎并不是我的闹钟。昨晚,我抱着珊珊的手机睡着了,“回家”二字,仍清楚地显示在屏幕前。我哪有家……对我来说……你才是唯一的家人……

“珊珊,我该怎么办。”

我对珊珊发送了这样一条信息。

“回家”

她的手机压在了我的手背上,收到短信后的震动,似乎触及了什么,竟悄然地按下了发送键。我是个唯物主义者,我本就不相信什么灵魂之说,这无疑是我手背的误触。但,对珊珊,我又包有些许希望。经历过濒死体验的人,都说自己灵魂能够出窍,能够触及平常人看不到的所谓上帝视角。

我相信,珊珊在以一种新的形态,陪伴着我。我大概是疯了吧。

下床,我没有过多洗漱,随手从衣柜里拿了两件衣服,随意套在了身上。按照记忆里的方向,我来到了那个玩具店。玻璃门后,那个男人正煮着茶,女人排列着从纸皮箱里拿出来的玩具。我带上了口罩,我并不知道为什么衣服的口袋里会存在口罩,这不重要,我已经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失去了,理智也一样。

脚动了,往前挪了几步。我推开了玻璃门,转轴传动的声响似乎惊扰到了正在煮茶的那个男人。

“随便看看。”

那个女人也抬头看了看我,她停下了手中的工作,缓缓向我走来。她盯着我,凝视着我,似乎在端详着我,直到我摘下了口罩,她一个趔趄,扑倒在我的身上。那个男人,他也抬起了头,右手颤抖着擦拭着桌面溢出的茶水,他扶了扶眼镜,又站了起来。

“富贵……”

我不想回应,我不想回应,我一点也不想回应。直到,三个拥抱环绕在我身边。

“伊生,回家吧。”

珊珊的声音,出现在了我的耳边。

“我叫……陈伊生……”

“好,好,伊生就伊生,妈以后就叫你伊生。”

“当医生,挺好。没走上爸的老路,挺好,挺好。”

我始终没能唤上一声“爸妈”,我接受不了这个现实。

“爷爷奶奶,这个哥哥是谁啊?”

身后传来了一个女孩的声音。

“小安安,这是你的小叔,快,快来喊小叔。”

“小叔好!”女孩的声音像是充满了生机,“我叫陈安,小叔可以叫我安安哦!”

“爸,妈,安安。”

我还是坐下了,与他们聊了起来。这些年,父亲的生意一直在走下坡路,两三年前,公司便倒了,大哥也在前两年回家了,带了个可爱的孙女。父亲说,他这些年的确是做错了,他一直这样对我,大概是大哥的原因。父母对大哥的教育方式过于松散,在我五岁那年便学起了电视剧,和别人私奔。父亲或许是生气,又有些无奈,矛头便指向了我。

这是个荒唐与可笑的理由,也是个荒唐与可笑的大哥。我至今仍不接受他的道歉,对我而言,这是一种极度的傲慢,父亲对我的伤害,是无法磨灭的,我或许仍会恨他很久很久。只是现在,我更想回应那个,给予我另一个家的,珊珊。

……

珊珊的器官衰竭了,她不可避免地,成为了过去。

我拿起了手术刀,走进了一个、又一个手术室。

别人不知道的是,我的口袋里,总会藏起一块,磨砂玻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