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那个诡异的梦后,已经持续三天,我不得安睡。深夜,我如往常般躺卧,微眯着眼。屋内并不是一片沉沉的黑,窗外灯影闪烁,那是城市里,高楼铸成的、虚假的星空。
我不敢完全闭上双眼。剥夺视觉,只会让周身感官更加敏锐,那幻听般的低语也必然会再次传入我的耳中。我肯定那声音的真实性,却始终无法找出说服自己的证据……或者说,我不愿去寻找,以便让自己仍保持一定理智,认为它不存在于这世界上。
意识开始模糊,这是入梦的前兆。我无法唤醒我自己,四肢已然不受自身控制,残存的一缕意识,拼命想要对抗这股熟悉的困意。我其实想要入眠,身体中每一处信号都在提醒我,让我放弃挣扎,安然睡去。
意识被激素吞没……我睡着了。
腕表在黑夜中泛着淡淡荧光,“它”又出现了。我没有给它命名,能得此判断,源于意识的恢复。看向腕表,我失去了三个小时。随着感官的苏醒,睡衣领口处的异样最先被我感知——湿透了,紧贴着皮肤,一片冰凉。
在获得现实世界的感知前,我清楚有人在悄悄拨弄我的手腕。梦里,有人在拽我的手,但仔细想,手上传来的触感,并不是拖拽能产生的,必然是现实世界的干扰进入了梦中。
六月,已能嗅到半分暑气,我拉起被褥,将自己包裹起来。几天来,这是唯一能让我度过黑夜的方法。
果然,我又撑到了白天。
闹铃把我唤醒,清晨,理性总占优势,夜晚的种种,仿佛从未存在过,只是湿透的衬衫让我不得不承认,我已四天未曾安睡。我拍了拍脸,强迫自己清醒下来,刚一抬手,手腕的异样几乎令时间停了半拍。我揉了揉手腕上早已结成痂的血块,在中心处,找到了三条,三条暗红色,如同虫子,正随血管蠕动的抓痕。
不敢多想,我披上外套,提包上班了。
来到公司,本能地跟同事打了声招呼,却换得对方的一声惊呼。
“天啊!你昨天做鬼去了?”
我心头猛地一颤,心想,莫非她已经知道……
“你照照镜子吧,老爷天哦。”同事有些无奈地从包里掏出一副化妆镜,打开,推到我面前。一根根鲜红的触手,从灰黑色的泥土中肆意钻出、蔓延——那是我自己的眼睛,布满裂痕般、疲倦的眼睛。
“失眠了?”
“嗯。”我不假思索答道。
“失恋了?”她俯下身,期待的目光迸射而出。
我用梳妆镜敲了敲她的额头,轻笑一声,拉开工位的椅子便坐了下来,同事的玩笑让我短暂松了松心神。繁杂的工作此刻像是一种解脱,我无比享受从现实中抽离而出的虚幻感,它并不痛苦,更像是逃避,躲在一个个被赋予“充实”名义的藉口中。
下班时,已是夜晚。该说是幸运,同事竟陪同我一起加班。工作的疲惫,连同胃里的鼓声,在踏出公司大门的瞬间,降临在我身上。
“要不,聚聚?”她拍了拍我的肩,似察觉到什么,没等我回应,便拽着我来到一家意式平价餐厅。这一举动,倒也顺应了我不愿回家的念头。
同事熟练地点了些吃食后,便把菜单递给了我,平日里,我并不常来这种店铺,面对琳琅满目的菜品,倒是显得犹犹豫豫。下完单后,我将菜单塞进了桌子底下的凹槽处,又下意识地往同事身上瞥了一眼,顷刻间,我们对上了眼神。说不上怪异,我或许不太擅长应付异性的目光,对视的瞬间,我移开了视线,心里有些发毛,仿佛对方能够看穿我心中那遮盖住的黑暗。
“谈恋爱了?”
同事开口,问出了一个意料之中的问题。没多思考,我摆了摆手,笑道:
“别打趣我了,我什么状况你还不知道吗?”
见此,同事表情莫名严肃起来,沉默良久。我咽了口唾沫,迎上她那锐利的眼神。
“遇上不干净的东西了。”
这不是疑问的语气,更像是在陈述某种事实。我点了点头,煞有介事地说道:
“我可能被盯上了。”
同事没有再发言,像是思考了一会儿,面部肌肉紧紧绷着,时不时别过头去,发出阵阵轻咳。好一会儿,同事才再次进入话题。
“你继续说。”
从那个离奇的梦境开始,我把这两天的所见所闻告诉了同事,讲述完后,我开始吃起了前菜,似乎想到了什么,又给同事补充,如此往复,争取不漏掉一丝细节。
期间,同事时不时低头轻咳几声,又针对我说的话提了不少问题,见她如此认真地帮我思考,心里不由产生丝丝暖意。
她忽地起身,凑在我耳边,神秘兮兮地说了一句话:“你确实被东西盯上了。”
我猛地一颤,凑近她耳边,故作镇定地问了一句:“是什么东西?我该怎么办?”
她似乎被我的举动吓到,缩了回去,在背包里翻找着什么,好一会儿,她拿出了一瓶药水、一支笔,而后在我身旁的座位坐下。
“你今晚回去,把这瓶药剂涂抹在皮肤上,能暂时帮你缓解症状。”她瞥了瞥四周,拿起笔,悄悄在小票上写起了字,“这是‘那个东西’的名字……”
突然,一只手拍在了我的肩膀上。我和同事回头一看,竟是公司分部的总管。
“哟,小两口约会呢。”
我和同事二人尴尬地同总管打了个哈哈,寒暄一阵,便告别了总管。同事似乎也没再提“那个东西”的名字,似乎,这个“东西”在不经意间,变成了一种禁忌。而我在遇见总管前,清楚地看见同事在发票上写的一个字——虫。
回到家中,我拿出了同事塞给我的药剂,表面磨损得厉害,只能隐约看见一个“神”字。没多想,我按照同事的指示,将药液涂抹在皮肤表面。同事说,让我等待三天,她来我家帮我彻底解决这个问题。
一夜无话,清晨悄悄敲开了我的梦境。看着雪白的天花板,我不禁默默赞叹,同事真乃神人也,竟然略一出手,就帮我解决了身边的大麻烦。而后,我又有些后怕,昨夜,隐约间,那个声音又出现了,只是,这次它来得快,去得也快。
三天转眼而过,期间,我无数次对同事表达了感谢,陪她加班,带她去各种地方吃好吃的,却也从同事的眼神中,嗅到了些许羞意……又或者说,惭愧。
一大早,同事敲开了我的房门,手上领着一个塑料袋,里面装的东西,既似纱又似布,实在不知是何物。她脱了鞋,坐在我床上捣鼓着什么,又是系绳子,又是装支架,我眼看帮不上忙,便走下楼,在便利店弄了两瓶饮料。
回来后,房间里安静得出奇,唯有那勉强还能够工作的旧空调发出阵阵嗡鸣。同事的鞋子还在,人却没了踪迹,此刻,环顾四周,只见床上撑起了一个白色的“小帐篷”。我缓缓靠近,心头猛地一震,那声音清晰可闻,它来了。
我暗道不好,飞快向那顶白色帐篷跑去,心想,或许那里才是唯一的安全屋。待掀开帐篷后,我身体一跃而起,压到了床垫上,此刻,身后忽地传来一阵急促的呼吸声。同事正在我身后喘着粗气。
“没事,我保护你。”
我挡在她的身前,凝视着“帐篷”的入口,心跳声仿若沉寂多年的洪钟,在域外力量的敲打下,发出真正轰鸣。同事见此,却捂着脸,飞也似地跳下了床,鞋子没穿上,便逃出了房间。我追过去,却注意到桌子上的小票,上面有着用圆珠笔写下的两个字——虫文。
我意识到了什么,没有拧开门把手,默默蹲在了门前。
这里,有两个脸颊绯红的人,一个在门内,一个在门外。
夏天,蚊子,真讨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