前些日子,收拾旧物时,我偶然找到一封书信,署名是我高中的同桌。我将此物拍照给她,对方的回复里没有惊讶,倒似有些积年的埋怨,将我数落了一番。
“你看看,信上都说常联系,你有多少年没找过我了?”
用几个表情搪塞过去后,我们有一句没一句地聊了起来。她提起,当年送了我一片枫叶。我印象不深,早已忘却。我从未想过去找寻——一片干枯之叶,能是什么要紧之物。
高中毕业至今,已有十二三个年头,我鲜与故人联系。于我而言,寒暄问暖没有太多意义,不过徒增伤感。正因如此,这些旧物才会在此堆放十几年而未曾易位。但它们太占空间了,随着生活所需空间的增大,我又不得不开始正视它们。
微微敞开的窗户被轻风悄悄掩上,桌面的书被翻开了两页。我意欲合上,却不慎将书碰落。拾起来,一片褐色从书页中滑出,那是一片叶,枫叶。
这大概便是那家伙所说的枫叶了。我拈起叶子,打量了起来。叶子在地时,是背面朝上,当我拾起、翻转,两行娟秀小字,骤然映入眼帘。
“我喜欢你、会一直喜欢你。”
原来,这是一张过期的彩票。而我,早已错过了那个懵懂的兑奖期限。
鲜花总能吸引蜂群,那年,我亦是情窦初开。不过她大大咧咧,似乎对每一个人,都这般友善。渐渐地,我放弃了这样的念想,毕竟,当朋友也不错……至少长久。
我惧怕回忆,一旦陷入,便会沉浸其中。直至夕阳的余晖穿越窗户,落在左手无名指上,那片刻的闪光,让我回过神来。我微微一笑,将那片叶子随手放置在茶几上,继续收拾起来。
收拾着、收拾着,过往的画面不断涌现,终于,我开始回忆起与妻子相识的时光。她也是我的高中同学,不过班级不同,偶尔在社团见一见面,交流并不频繁。直到进了大学,发现她的名字出现在我的班里,我才与她熟络起来。
印象里,她说过自己想读会计,我至今未能想明白,为何她跑来与我读计算机。每次问起,她都是打着哈哈略过去。或许,这也是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情。
天,渐渐暗下,我将整理出来的无用之物捆在一起,房子的角落,被清扫得干干净净。靠在沙发上,看着残阳落山,也不知是否深思熟虑,我将这叶子拍照,发给了她。
“怎么,难不成想兑奖了?”她如此回道,带着一个狡黠的表情。
此刻,我笃定这片叶子,就是她赠予我的礼物。
“我结婚了。”几乎是下意识回答,片刻后,我又补充道,“早没这样的念头了。”
“也就是说……曾经有过咯?”
沉默片刻,我终是坦然道:“没坚持多久。”
“哎呀呀,被捷足先登了呢!”
我一怔,仍未理解这没头没尾的话,沉默片刻,对面又发来一条消息。
“我可没说过‘这一片’叶子是我送的。”她解释道。原来,当年送我的,并无只字。握着手机,我摇头失笑。她还是没变,总在感情里同我开玩笑。
……
当天空从金黄变成暗红,最后落得一片蒙蒙的灰,这片小小的角落,已变得空空荡荡。只是,我又看到堆积在地板上,一捆捆的“无用之物”,顿时心生不舍。整理的意义,莫非是将旧东西翻出来,抖一抖灰尘,然后移动到另一个地方吗?
将一件件“过往”扔进垃圾站后,我回了家,目光又落在了那片叶子上。端起来,打量许久,只是无论怎么看,都看不出渗入脉络里的墨迹,出自何人之手。
昏昏沉沉,我趴在沙发上睡去……
我参加过一个社团,虽说社团名称与科技有关,可我在其中,不过是个写写宣传文案的闲职。与妻子的相识,是在一次活动的交接上。
活动当日,负责摄影的社长身体抱恙,临时把拍摄任务交给新上任的学弟,当作练手。我们并无太大意见,学生社团的记录不过是添头,成功与否都不会影响校方的宣传。毕竟,学校那边,还有几个专业老东西负责兜底。
活动进行得顺利,但当学弟将存储卡交到我手上时,还是出现了些许意外。上头要求,某些人物、装置的照片需要挑出三张以上,放置推文之中,可挑挑拣拣,终是只有两张勉强派得上用场。我尝试过多种方式,裁剪、镜像,效果都不尽如人意。
夜色悄然接近,社团活动室里,一盏灯、一台计算机,一个人。
入夜,风有些冷,我起身关窗。玻璃阻隔了清冷,身后,却吹来了另一阵风,活动室的门被打开了。我看着进门之人,感到些许惊讶,按理说此刻不应该有其他人进来才是。
“我……来看看有没有能帮上忙的。”
这是我们第一次单独见面。
身旁有个说话的人,总归是好事。我向她说明状况,幸运的是,她的到来,恰巧解了我燃眉之急。她从口袋中摸出了一个U盘,早有准备似的,递到了我跟前。
“刚好,我拍了一些照片,看看有没有能用上的。”
那天夜里,我们以社团工作为由,名正言顺地翘掉了晚自习。一盏灯、一台电脑、两个人。
忙完工作,晚自习仍未结束。我们享有特权,得以提前离开校门。原是热闹的横道上,已空空荡荡,路灯之下,拉出两道长长的身影,一男、一女。我注意到,她外套的兜帽里,安然躺着一片叶子。原来,不觉间,枫叶红透了。
客厅的窗户没有掩实,风有些冷,唤醒了浅眠的我。我迷迷糊糊起身,关上窗户。玻璃将清冷的夜色隔绝,身后,又吹来另一阵风。回头望去,时光在恍惚的刹那间重叠。
“我提前回来,看看有没有能帮上的。”妻子在门前,笑意盈盈。
“早清理完了。”
她看着清出来的一席空地,目光流转,最终落在了一个微妙的地方。看见她拿起了桌上的枫叶,我暗道不好,只见她将枫叶塞进书里,合了起来,转头看向我。
“你才发现啊。”她轻声说。
我一怔,随即瞥见书的封面——这本只会在活动室里偷看的闲书,我从未带进过教室。
“已经过期了,不是吗?”我朝妻子笑道,心中一片澄明。
“嗯,”妻子朝我走来,双手环抱于我腰间,“我爱你。”
此夜,一盏灯、一片枫叶、三个人。